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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代令词鉴赏(二十)

苏幕遮 范仲淹

  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黯乡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明月楼高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
  【题解】

  苏幕遮:原唐教坊曲名,来自西域,后用作词牌名。又名“云雾敛”、“鬓云松令”。双调,六十二字,上下片各五句。

  【作者介绍】

  同上

  【简析】

  这首词作于宋仁宗康定元年(1040年)至庆历三年(1043年)间,当时范仲淹正在西北边塞的军中任陕西四路宣抚使,主持防御西夏的军事,与上面选析的《渔家傲·塞下秋来》作于同一时期。不同的是:《渔家傲》只要反映的是为国与思亲之间的矛盾,核心是“燕然未勒归无计”,战士肩上的责任战胜思亲之情。这首小令却以思亲怀乡为主,核心是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。只是作者是以沉郁雄健之笔力来抒写低回宛转的愁思,意境阔大,声情并茂,与传统的花间婉约之词,还是有所区别的。清人谭献誉之为“大笔振迅”之作(《谭评词辨》)。下面略作分析:

  上片写秾丽阔远的秋景,暗透乡思。起首“碧云天,黄叶地”两句,即从大处落笔,浓墨重彩,展现出一派长空湛碧、大地橙黄的高远境界,而无写秋景经常出现的衰飒之气。 “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”两句,从碧天广野到遥接天地的秋水。秋色,承上指碧云天、黄叶地。这湛碧的高天、枯黄的大地一直向远方伸展,连接着天地尽头的淼淼秋江。江波之上,笼罩这一层翠色的寒烟。烟霭本呈白色,但由于上连碧天,下接绿波,远望即与碧天同色而莫辩,如所谓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所以说“寒烟翠”。“寒”字突出了这翠色的烟霭给与人的秋意感受。这两句境界悠远,与前两句高广的境界互相配合,构成一幅极为辽阔而多彩的秋色图。元代剧作家王实甫在《西厢记》《长亭送别》一折,将“碧云天,黄叶地”改为“碧云天,黄花地”,作为曲子【正宫·端正好】的开头,随着《西厢记》的流传,竟成千古绝唱。

  接下去依然在描景:“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”傍晚,夕阳映照着远处的山峦,碧色的遥天连接这秋水绿波,凄凄芳草,一直向远处延伸,隐没在斜阳映照不到的天边。这三句进一步将天、地、山、水通过斜阳、芳草组接在一起,景物自目之所及延伸到想象中的天涯。这里的芳草,虽未必有明确的象喻意义,但这一意象确可引发有关的联想。自从《楚辞·招隐士》写出了“王孙游兮不归,春草生兮萋萋”以后,在诗词中,芳草就往往与乡思别情相联系。这里的芳草,同样是乡思离情的触媒。它遥接天涯,远连故园,更在斜阳之外,使瞩目望乡的客子难以为情,而它却不管人的情绪,所以说它“无情”。到这里,方由写景隐逗出乡思离情。

  总之,词的上片为我们描绘出一片如此宏阔又如此衰瑟的秋景:湛湛蓝天,漂浮着朵朵碧云;茫茫大地,铺满片片枯叶。无边的秋色绵延伸展,融汇进缓缓流淌的江水;浩渺波光的江面,笼罩着寒意凄清的烟雾,一片空濛,一派青翠。无情的芳草,无边无际,绵延伸展,直到那连落日余辉都照射不到的遥遥无际的远方。物象典型,境界宏大,气象空灵。

  更妙的是,在如此宏阔又衰瑟的秋景之中,又融进作者的情感和个性。“景无情不发,情无景不生”。眼前的秋景触发心中的忧思,于是“物皆动我之情怀”;同时,心中的忧思情化眼前的秋景,也是 “物皆著我之色彩”(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)。如此内外交感,始能物我相谐。秋景之凄清衰飒,与忧思的寥落悲怆完全合拍;秋景之寥廓苍茫,则与忧思的怅惆无际若合符节;而秋景之绵延不绝,又与忧思之悠悠无穷息息相通。作者从天、地、江、山层层铺写,暗暗为思乡怀旧步步垫底,直到把“芳草无情”推向极顶高峰,形成情感聚焦之点。芳草怀远,兴寄离愁,这是古人思亲怀人的常用手法。但作者刻意将悠悠乡思离情,从芳草天涯的景物描写中暗暗透出,写来毫不着迹,这种由景及情的自然过渡手法确很高妙。且借“无情”衬出有情,“化景物为情思”,因而“别有一番滋味”。

  下片“黯乡魂,追旅思”两句,紧承芳草天涯,直接点出“乡魂”“旅思”。诉说自己思乡的情怀黯然凄怆,羁旅的愁绪重叠相续。乡魂”与“旅思”意思相近。两句是上下互文对举,带有强调的意味,它们无时无刻不横梗在这位戍边将帅的心头。而主人公羁泊异乡时间之久与乡思离愁之深自见。“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”,九字作一句读。说“除非”,足见只有这个,别无他计。言外之意是说,好梦做得很少,长夜不能入眠。这就逗出下句:“明月楼高休独倚。”此句是说自己因思旅愁而不能入睡,尽管月光皎洁,高楼上夜景很美,也不能去观赏,因为独自一人倚栏眺望,更会增添怅惘之情。月明中正可倚楼凝思,但独倚明月映照下的高楼,不免愁怀更甚,不由得发出“休独倚”的慨叹。从“斜阳”到“明月”,显示出时间的推移,而主人公所处的地方依然是那座高楼,足见乡思离愁之深重。“楼高”“独倚”点醒上文,暗示前面所写的都是倚楼所见。这样写法,不仅避免了结构与行文的平直,而且使上片的写景与下片的抒情融为一体。

  结拍两句,写因为夜不能寐,故借酒浇愁,但酒一入愁肠,却都化作了相思之泪,欲遣相思反而更增相思之苦了。作者另一首《御街行·纷纷坠叶飘香砌》则翻进一层,说:“愁肠已断无由醉,酒未到,先成泪。”也是如此,可见这是作者怀乡思亲时常用的解愁之法。这两句,抒情深刻,造语生新而又自然。写到这里,郁积的乡思旅愁在外物的触发下发展到高潮,词也就在这难以为怀的情绪中黯然收束。

  这首词上片写景,下片抒情,这本是词中常见的结构和情景结合的方式,其特殊性在于丽景与柔情的统一,更准确地说,是阔远之境、秾丽之景、深挚之情的统一。写乡思离愁的词,往往借萧瑟的秋景来表达,这首词所描绘的景色却阔远而秾丽。它一方面显示了词人胸襟的广阔和对生活对自然的热爱,反过来衬托了离情的可伤,另一方面又使下片所抒之情显得柔而有骨,深挚而不流于颓靡。整体说来,这首词的用语与手法虽与一般的词类似,意境情调却近于传统的诗。这说明,抒写离愁别恨的小词是可以写得境界阔远,不局限于闺阁庭院。因而获得历代词论家的好评,如清代沈辰垣《历代诗余》:“范文正公《苏幕遮》‘碧云天’云云,公之正气塞天地,而情语入妙至此”;清代许昂霄《词综偶评》:“铁石心肠人亦作此消魂语”;清代邹祇谟《远志斋词衷》:“范希文《苏幕遮》一阕,前段多入丽语,后段纯写柔情,遂成绝唱”;清代谭献《谭评词辨》:“大笔振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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